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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檐下

          來  源:重慶作家網    作  者:李燕燕    日  期:2023年2月6日     

          來源:南方文學雜志社公眾號


          月姐的變故

           

          我在20214月初給月姐打電話,是因為我完成了她的一個“理想”。此前,一直做著“民事庭”陪審員的月姐給我講了她耳聞目睹的許多與女性權益相關的案子,她想要我為這些弱勢女性鼓與呼。每每在講完一個故事之后,她長長吁一口氣,然后連珠炮一般轟出自己的看法和評論,像一個斗士。我被她的正義和情緒深深感染,明確表示愿意去“復盤”她口述的這些人和事,最終形成一個長篇“非虛構”來警示女性朋友。復盤是艱難的,但月姐常常陪伴左右,幫著給司法工作人員打電話,為得到采訪對象許可出謀劃策,雖然推進采訪的成效不甚顯著,但她對這件事的上心程度不容置疑。月姐是體貼的,她知道我家里因為適應老人有著嚴格的時間安排,所以總是想方設法替我調度最適合的訪談時段。

          所以,當作品最終完成并即將發表出版,為了答謝月姐提供的線索及諸多支持,我需要一張她忙碌于公益現場的圖片附于雜志上。然而那天電話接通,另一頭傳來的并非日常爽朗干練的話語,而是沉默片刻突然爆發的哭聲:“我家的那個出事了!”我一驚,忙問:“怎么了?”

          “他昨天被確診得了癌,說是很罕見的瘤子,長在腸子上!痹陆愕脑捯粑绰涠,便被沉重的抽泣接續。

          我從未見月姐如此的悲慟,這一發打碎了我頭腦中對月姐的固有形象。月姐的日常是穩重端莊,在盛產女干部的S區,她算得一個標準“女干部”。臉部化著若有似無的淡妝,這樣的妝容精致隱晦,不會太明艷,但細看確實是認真拾掇了的。喜歡品永川秀芽,辦公室里悄悄備上一小盒?Х扰紶柡,抿上一小口,便掏出紙巾輕輕擦嘴角。通常情況下,和人說話,她都是面帶微笑看著對方的眼睛,耐心傾聽著,等人把話說完了她才開腔,而她說得哪怕再在興頭上,看別人有說話的意圖,便會停下,給人表達自己觀點的機會。一年四季,月姐幾乎都是裙裝,只是秋冬季節要套一件呢子大衣。有一回初冬季節開會,有人玩笑著從月姐大衣上摘下一個極小的絨球,然后告訴她背上還有不少這樣的玩意,后來就再沒看見月姐穿過這件咖啡色的薄呢大衣。羨慕五十出頭的月姐頭發烏黑油亮,四十出頭的我已經長了許多白頭發,月姐靠近我耳邊輕輕說:“才不是呢,我也是白了三分之一,戴著假發呢!”半晌,又補了一句,“不然,白頭發亮閃閃的露在外頭,不好看!闭f者無意,我的臉倒是紅了幾秒。

          空閑時間,我也摸出手機在淘寶逛了逛,發覺假發不比想象中便宜,動輒幾百元起底,想咬牙買一頂,但轉念想到巴渝長達小半年的炎熱,汗水本就自頭皮奔流不息,若再頂個“帽子”,怕不是得一層蓋一層的痱子,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但心里格外起了一層對月姐保持形象的欽佩。

          電話那頭一直抽泣,我胡亂安慰著,因為面對這樣突至的變故,旁人尚且大吃一驚,又如何能找到合適的言語寬和那災難漩渦中的當事人呢?

          “這可怎么辦呢?”抽泣聲里伴隨著月姐的發問。作為我那本書的串線人物,月姐是那樣的有勇氣,她不該是發出這樣一問的人。在采訪中,我倒是常常會碰到遭遇婚姻挫折、家暴,被“重要人物”性騷擾舉報未果的女人發出這樣的一問。

          月姐平時很少提及她的丈夫。我只知道,月姐管他叫老周。老周是個退役軍人,現下在S區某局工作。月姐日常提得最多的是女兒,常常把女兒的漫畫作品發到朋友圈或者私發給朋友,我收到過幾次。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漫畫很有時尚感。月姐的女兒小芊畢業于某美術學院工藝設計專業,因為熱愛漫畫,所以并沒有著急出去工作,而是遠赴日本進修。小芊2019年底出國,2020年春天以后新冠肺炎疫情彌漫海外,即使學校開始長期上網課,各種花費白白流淌,也沒有動過回國的心思。也是2020年春天以后,我頻繁因為瑣事皺眉發愁,月姐依然成日笑瞇瞇!坝猩逗贸畹,船到橋頭自然直!痹陆阒v。月姐數年前遭遇車禍后,她從S區政府機關調到某群團組織,此后再無動靜,大概半個月前,又調到區里的某局,這次改了“非”,做了一名普通“副調”。

          在月姐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我大致得知了這場變故的始末。

          一個尋常的上午,月姐家的老周去醫院做檢查,為了一次偶然發現的十分隱匿的便血。通常,這種情況是痔瘡所致。但是腸鏡卻發現了極嚴重的真相,在結腸拐彎部位,有一顆質脆易出血的腫瘤,現場檢查的醫生高度懷疑惡性。當過兵沉得住氣的老周沒有第一時間把這個不確定的巨壞消息告訴月姐;丶,妻子像往常那樣絮叨著自己這次的調動,人老了,改了“非”,把現在的位置讓給年輕人,本來,“80后”當下格外吃香……不當領導也好,少操一份心,只是不知道那新的單位,局長分管副局長管得嚴不嚴。男人聽著,嗯嗯答著,垂著眼,盯著膝蓋上攤開的那本舊汽車雜志,半天都沒動一動。老周自己應該不很怕,因為他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上過戰場,覺得從槍林彈雨里活出來就很幸運。其實,他是擔心事情說出來,又沒完全確定,家里倒先大震蕩了。幾天過后,病理結果出來,果真是惡性程度極高的腫瘤,且伴著極大的轉移可能,接下來有一大堆無創或有創的全身檢查,要繼續隱瞞妻子顯然是一件難事。于是月姐知道丈夫得癌了,并且兇多吉少。

          他們托了人,好不容易掛上頂級專家號,但專家與他們把話說到一半,恰好還沒講預后生存期的問題,就被突然而至的緊急會診打斷了。頂級專家臨走,把事情交代給一直坐在旁邊的一個醫生——因為口罩遮住了半張臉,從眼睛來看也算不得年輕。等專家離開,這個不大年輕的醫生便挪了挪,坐在專家的位子上給月姐夫婦倆繼續答疑解惑。說到預后,這個醫生先瞅瞅老周,老周擺擺手:“沒事,你講!贬t生點點頭:“得等到所有檢查出結果,看看究竟是什么情況。如果擴散了,那就幾個月;沒有擴散的話,還有希望!

          這會我給月姐打電話,正值她等待一張全身磁共振的片子。她在電話里情緒激動地哭泣,仿佛我的意外來電為她開啟了一個泄洪的突破口。本來,我預計與她的通話在一分鐘左右,只需告知她發圖片即可,豈料一通電話卻撞破了一起別人家的大變故。

          我站在廣場上,手里提著從羅莎店買的面包,小雨淅淅瀝瀝下著,因為一直同月姐說著話并關照她的情緒,羅莎店贈送的盛裝面包的紙袋不知不覺濕透了,袋子突然一傾斜,險些掉落地上。一看,紙袋的一邊提手已經濕透斷掉。原來,看上去牢固的紙袋,并沒有想象中牢固。通話結束的當兒,月姐又一再叮囑我,不要向我們共同認識的人說起這場變故。我理解她的囑咐。怕將來工作出了岔子,領導多半認為是家事所累。于是,我趕緊地應承了。

          第二天上午,我又給月姐打電話,想著問問最終情況。她依然在電話里哭泣。她告訴我,老周身上的腫瘤已經擴散了,從頭到腳,都有。我趕緊問她:“那么醫生怎么說,需不需要我幫著找人再看看!

          月姐說:“找人倒也不必了,這樣的晚期,其實應對方法本就有限了!

          “還有,醫生提供了幾種法子試一試,說可能對延長生存期有效……”月姐補充道,“都需要自費,一個療程可能要花上幾萬!

          “那你準備怎么辦?”

          “哎,總不能看著不管,還是試一試吧!”聽起來,月姐下了決心。

           

           

          難念的經

           

          大半月過后,我接到月姐主動打過來的電話,這次她托給我一件事,替她介紹個律師,尤其是熟悉“遺產繼承”“財產分割”之類的,她有急事要咨詢求助。

          我說:“你自己不是做過陪審員嗎?難道你不認識人?”話一出口,那頭一陣沉默,我才想起月姐是有自己苦衷的。然后,我連連應承,表示幫著找一個曾采訪過的優秀律師。

          “你不好奇我怎么就打起遺產的主意來了?”月姐突然問。

          “這個嘛,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蔽一卮鸬煤軐擂。

          “說得對呀,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痹陆阋呀浕謴土艘恍┚耦^,說話也像過去一樣有條有理。

          這時候我才知道,月姐家的老周,在二十多年前與月姐戀愛結婚時,已經歷過一次婚姻,并且還有一個女兒,一直跟著前妻。因為各種緣故,多年來這對母女并不多于和老周來往,但她們如今也知道老周突然身患絕癥且時日不多的消息。這一段,前妻生的女兒丹丹在老周跟前跑得很勤,丹丹老公幫著聯系專家,甚至動用了自己表兄的朋友的朋友的關系。

          “到底血濃于水嘛!”我幫著解說,往好的方面去啟發月姐。

          月姐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

          大約五年前,丹丹結婚,甚至沒有給自己的親生父親發請柬,為了這個事,老周甚至找到前妻狠狠打了一場口水仗,這是他們分開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事。據說,老周是忍得住事情的。那年跟前妻剛領完離婚證,老周還沒落實下住處,深夜加完班回曾經的家,敲門沒人開,拿出鑰匙捅半天開不了門,人家白天趁他不在已經換過門鎖了。老周使勁兒憋回口氣,在被小孩拿彈弓打壞的路燈底下跺跺腳,便徑直回辦公室睡下了。之后兩個月“打游擊”,住辦公室、住朋友家,前妻和女兒連問也不曾問上一句,就這樣,老周也沒有動火。當然,老周想要陪伴親生女兒丹丹走進婚禮殿堂的熱切愿望,更加不能實現。前妻再嫁,丹丹并不認可繼父。所以那天結婚儀式上,是舅舅把丹丹送到新郎身邊,但繼父還是得到了繼女和女婿敬上的一杯茶。這一切,老周親眼看見。他沒有被邀請入席,那天中午在酒樓同一層的另一個包間獨自點了酒還有兩個菜,順便藏在人堆中看了自己女兒出嫁的盛況。從酒樓回來,老周醉得又哭又罵,醒來被月姐一頓數落。

          月姐只說老周此前在丹丹那里得到的冷遇,至于老周為什么和前妻及丹丹關系弄得那樣不堪,月姐只字未提。但她強調,今時不同于以往,就這幾天,丹丹他們兩口子忙著往老周這邊跑,連前妻都時不時打電話問候鼓勵老周。

          “你說人心都是肉長的,就這么幾天肉就長出來了?”月姐憤憤說,“她們在想什么?人啊,就這么現實!

          月姐現在這么講究,想來年輕時也精致,精致的女人有心氣,又怎么會嫁給有過婚史還有孩子的老周?話都說到關鍵地兒了,月姐也就趁便向我解釋了這個疑問。

          在月姐的原生家庭,父親要看母親臉色,因為父親不如母親進步,而且母親說話快且狠,像紅旗轎車的車輪,又像尖利的剔骨刀。在買肉需要肉票的日子里,母親特意在小廚房里裝備了一把剔骨刀。紅旗轎車把領導送回家之后,司機又順路送母親。一到家,母親立時由一個嚴肅的機關女干部變身熟稔的家庭主婦,她直奔廚房,父親已經待在那里多時了,他摘青菜淘米削蘿卜皮,母親從手頭緊捏著的布袋里取出托人情買來的事先砍成兩截的豬棒骨,再從墻壁上取下掛著的剔骨刀,貼著案板,把骨頭上附著的厚厚一層肉,拿刀一點一點剔下來,就像門口的大花貓用滿是鋒利倒刺的舌頭舔著已經被炸得焦黑的鯽魚骨頭——沒有一絲多余的肉被放過。刮下的肉,被拿來做糖醋肉圓子,光禿禿的棒骨燉蘿卜湯。

          父親小心翼翼炸著肉圓子,聽著母親的教訓:“誰讓你在大會上講那個事情是虛的,你難道不曉得這個事情是上面抓的嗎?你有沒有一點頭腦……”月姐大專畢業,剛分到單位就和一個小伙子談起了戀愛。在家里,月姐談到戀人滿面笑容,母親低頭熨一件毛領子大衣,眼也沒抬下:“喲,農村的呀,家里一個男孩兩個女孩?將來麻煩多喲!”月姐要說更多,母親沒再理她,但她跟母親說起不久要帶小伙子到家吃飯,母親卻爽快答應了。

          星期天,小伙子來了,提了一大兜蘋果香蕉,還帶了一個嶄新的大背包,說是專門給月姐父親買的,聽說這位伯父經常出差。母親面上淡淡笑著,把水果拎到一個角落,說是明天讓家里幫帶幺妹的阿姨拿給鄉下的孩子,又指著那個大背包,說:“我家出差都用箱子,雖說這背包比起箱子要便宜許多,但到底裝不了什么東西,你還是拿回去吧。沒用,我們不要!蹦赣H使的都是軟釘子,不久,小伙子知難而退。再后來,月姐交往的幾個對象,母親都沒看上眼,也都沒成。在母親退休的前一年,逼著當了大半輩子“窩囊廢”的父親離了婚,也就在那一年,快三十歲的月姐嫁給了老周。月姐跟母親說:“反正無論什么人你都不會滿意,那我干脆撿一個你肯定不會滿意的嫁了,這樣你反而沒話說了!

          母親扯著嘴角拋出冷笑說:“你這一輩子是你的,跟我有什么關系!”

          月姐很快跟老周扯了結婚證,婚禮是在老周北方的家鄉辦的,月姐離婚離家的父親專門坐火車倒客車去參加了女兒的婚禮,母親則從始至終沒露過面。父親給女兒塞喜禮,也順便跟她說:“別埋怨你媽,她還是心疼你!痹陆銢]說話,但母女就此徹底生分。過年過節去母親那邊,母女之間能好言好語小半天,但上不得飯桌,那飯吃著吃著,母親就要發感嘆,陳年舊事一堆擺上桌面,飯菜變了味。月姐在自家人面前,也做不得那么收斂,一來一回,擦槍走火,吵鬧收場。

          好日子里頭結個疙瘩,后面的時間一想起來就不舒服。本來娘家應是個溫柔的所在,可里頭徑直橫了根刺,刺得一顆心血津津的。

          月姐告訴我,老周生病這件事她壓根沒告訴娘家人,大哥沒告訴,幺妹也沒告訴,就是防著母親知道,她要是知道,又要說“這些都是你自作自受”。

          月姐說:“我現在一點都聽不得這些!逼鋵,屋檐下的人都是一樣,難念的經,處處有。月姐只知道我家的老人有嚴格的時間安排,卻不知道究竟嚴格到何種情形。

          我的父母數年前因為幫忙“帶外孫”來到重慶。父親全面接手了我女兒的課后教育,而母親不僅接手了小孩的日常,還接管了廚房,輕易不讓任何人幫著下廚。從此,準點吃飯成為家里“頭等大事”。開放式廚房里,抽油煙機的響聲一停,所有人就要立刻沖向餐桌,把母親親手烹飪出的飯菜一樣樣端到桌上,片刻不敢耽誤。這幾乎是一種“條件反射”,飯點到,手里一切的事情必須擱下,不論我是否在接聽一個重要電話,孩子的數學演算是否到了最后一步,丈夫是否還在電梯里,父親是否正在回復一個關鍵信息。這樣的“條件反射”的形成,顯然也是歷經一次次事件強化形成的——要知道,我們之前的“三口之家”并沒有對吃飯時間形成固定的規矩,早飯和中飯,丈夫和女兒都不在家里吃,晚餐一般在640分左右開始,視情況可以晚1020分鐘,丈夫的單位喜歡快下班的時候開會,所以他會發信息過來,讓我們先吃,給他留點菜就好。母親接管廚房之后,我跟母親說“留菜”,她立刻表示為難:“留菜很難的,留多留少都是問題,最好就是大家一起吃!蹦赣H把晚餐的時間定到6點半,幾乎不會有一點延展。那個時間,丈夫常常還在下班的路上,我則被晚高峰車流堵在路上,被絮絮叨叨教育了幾次后,我們都開始努力適應這個固定飯點。我曾經與母親有過一次商量,晚餐稍微延后10分鐘.不到兩天,父親在手機上找到一篇文章,說最佳晚餐時間是在6點半以前,否則可能發胖,接著父母就一起高聲談論晚飯吃晚了的壞處。

          最后,我家晚餐的時間,雷打也不動。

           

           

          母女,父女

           

          再見月姐,也是在大半個月以后。我知道的是,我幫著月姐請去咨詢的律師沒有起到什么作用,并且月姐對于律師見面后首先向她報出“價目表”的行為很不滿意。

          “我知道咨詢要花錢,可你也不能上來就談錢,你這樣冷冰冰的,我又怎么放心讓你去辦貼心的事兒呢?”

          月姐的新單位我還是第一次去,在繁華鬧市的街角舊樓里。約定在樓下碰頭,可我竟然差一點沒有認出眼前這個人——齊耳短發花白稀疏,原本清瘦的臉現今脫了形,眉心皺結,顴骨高聳,面上未施任何粉黛。月姐見我愣著打量她,一邊慌不迭把外套往胸前拉了拉,又系上兩顆扣子,一邊訕訕笑著:“今早趕得太急,里頭的胸衣竟忘穿了!逼鋵,她說的這個細節我并沒有注意到。

          我是第一次看見月姐純素顏不戴假發。

          原本我是約著月姐一塊吃午飯的,但我到的時候才11點,還早著。月姐便帶著我往樓里面走。原來,這棟樓外面看著很有些年頭,里面裝修得體,作為機關辦公場地還是很像樣。上了三樓,穿過長廊,進了右手邊一間大辦公室。進門兩盆綠植,里面打著隔斷,有4個工位。月姐帶我走進去的時候,只有一個工位坐著人,門邊墻壁上貼著的去向牌顯示,另2個人外出公干去了。我開口:“這辦公室夠氣派!”月姐連忙豎起食指表示保持安靜,有人呢。她壓低了聲音,然后說去旁邊小會議室看看,如果沒人的話就先去那里坐坐,一股“寄人籬下”的意味卻油然而升。

          片刻月姐轉來,拉著我一起去了空無一人的小會議室,一進去就關上門。待我坐下,她又從飲水機旁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我,說:“喝這個。這個飲水機的水呀,都是陳水,不好!

          我問她如今家里的情形,她告訴我,一個是老周的治療已經正式開始,二個是老周的遺囑已經立下了。

          老周需要同時做化療和進行最新的“免疫療法”,醫保能報銷的實屬有限,還有許多治療是需要自費的,算一算,第一個療程自費的花銷就在五六萬。老周的情況,余生治療不能中斷,是個“無底洞”。

          “唉!蔽覈@氣。

          “那有什么辦法呢,夫妻二十多年,不說愛情那些虛話,情義也都長進命里了,他嘴上說不怕死,但心里還是想活。想活,我就得讓他活呀!

          月姐告訴我,無論她怎么瞞,母親還是知道這件事了。

          八十歲的母親獨居著,一貫強勢,不依附于任何一個孩子。小妹與母親住在一個小區里,晚上做好飯菜給母親送過去,大哥也常常上門看母親。但母親堅守著自己的一切,她的存折自己握著,存錢取錢自己去銀行。大哥和小妹的花費,她都直接回報現金,除此不要兒女一分錢,包括過年包的紅包——給她紅包,她回頭買個等價的東西,送給孫輩。其實,家里最先知道這場變故的是小妹,小妹與月姐新單位的人相熟,別人見面說起月姐最近很難,請了很多假陪老公看病——她老公得了大病。小妹一臉詫異,別人也很詫異:“哦,原來你不知道呀?”于是,小妹直接堵住了月姐,知道了一切。起先,小妹也發誓說不告訴母親,但小芊在日本因為疫情原因一時半會回不來,月姐現在孤軍作戰,況且要留意提防突然熱心的老周前妻女兒,小妹于情于理也必得給月姐搭把手,月姐有時忙不過,她就帶著姐夫檢查、做治療。母親細心,看小女兒好幾次都沒有親自過來送晚飯,便覺察出其中的問題,拿出一貫的凌厲,逼著小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清楚。至于母親當著小妹的面怎么評說這件事的,月姐不知道,但她接到了母親突然打來的電話:“你的事情我曉得了,救人要緊些,我這里有十五萬,你拿去用!蹦赣H第三天真的給她打了十五萬。

          月姐先前最煩惱的是老周的“身后事”。因為她知道,老周雖說父母已亡,老家沒有什么糾葛,可老周畢竟是個再婚之人,之前有孩子,到了最后如果一切沒有交代,就可能打起遺產分割官司。如果說家里的房產存款統統都是老周一人掙下的,月姐無話可說,該怎樣就怎樣,可房產存款都是月姐和老周一起一點點置下的。像許多男人一樣,老周把工資卡交給老婆,自己花錢管老婆要。月姐把自己和老周的錢存到一張卡上,買下的幾套房子都寫的是自己和老周的名字。她不想成為我那本非虛構里那些循著《民法典》保護自己、雖贏了官司卻身心疲憊的可憐寡婦。有人跟她支招,說最好讓老周事先留好遺囑,以免身后的糾紛。月姐覺得有理,所以才托著我找律師。律師沒有派上用場,月姐的這場煩惱卻自動解除了——一天,老周主動提出要立下遺囑,交代身后事。

          那天,老周精神不錯,在病區走廊上遛了一圈之后,突然給她說起這事兒,然后煞有介事地拿出紙和筆,算起一筆筆賬;钕袷歉阖攧展ぷ鞫嗄甑“老把式”,夫妻共同財產在存款、房產中占比多少,老周算得清清楚楚,雖然這么多年家里很多事情他沒有親自經手。

          “如果我算得對,那么,相當于城郊那套房子是我的一部分財產,有個事和你商量,我想把這套房產拿給丹丹!崩现苷f。說是商量,可并沒有絲毫商量的口吻,分明是已經決定了。

          “你到底還是想著你女兒……”月姐想要發作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小芊是我女兒,可丹丹也是我女兒。要說,你和小芊跟我更親,所以我想著留咱們主城中心的房子給小芊呀!”老周說得很誠懇。

          原來,做父親的到底不會記仇。不管丹丹曾經對老周有多么冷淡,或者說給過多少難堪,但只要丹丹有一天主動來看老周,有那么一兩句帶點溫情的話語,不管真假,老周心頭經年的疙瘩轉眼煙消云散。不說老周,自己的老母親也是啊,就算母女隔閡那么多年,可母女畢竟是母女,冷嘲熱諷擱在平日,但真要有個急事,當媽的首先也想著拉女兒一把,下回要算賬也得秋后不是?

          幾天過后,老周把丹丹和月姐叫到一起,又喊了兩個老朋友做見證,立下了一份遺囑,又蓋了手印。

          月姐看見,丹丹瞧著生身父親一本正經立遺囑要送房子給她,嘴角微微抽動,兩手不安地搓動。有吃驚的成分,也夾雜著一些愧疚。

          “放心,我已經跟你月姨講好了,我走了過后,月姨就跟你去辦過戶!崩现芙淮さ,又看了看月姐,月姐點點頭。

          “兒女要孝順,現在都認最后一份遺囑,你爸日子且長呢!币粋老朋友插了一句。

          “不管怎樣,老周的身后事總算有了交代,我和小芊也就放心了!痹陆阏f。

          那天中午我請月姐吃飯,地點是某廣場我們熟知的一家江湖菜館,月姐第一次沒有搶著付款。臨別,她說:“你太破費了!


          未完,詳見《南方文學》202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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